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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官79 口角

從淳安縣到京師,雖然距離遙遠,但路線是很暢通的。順新安江、錢塘江到杭州府,然后轉入運河,再一路向北,走到無路可走時,京師也就到了。
  就是轉船很麻煩,坐船不是私家船的話,不可能從淳安縣出發一直開到京師,最多也就到杭州。
  所以只能在杭州、蘇州、揚州、淮安、臨清這些樞紐地方一次一次的換船,又不少時間都耽擱在這里了。
  沿途各地從南向北,杭、蘇、楊、淮、臨清都是天下有數的繁華所在,可惜方應物一行并沒有心思和計劃去游覽,只想碼頭過了夜便繼續趕路。
  原因有兩個,一是方應物擔心父親狀況,所以心急趕路,不想在路上額外耽擱時間。
  二是囊中羞澀,所帶的盤纏本來也就是將將夠路費,到了京師還不知道是什么狀況。因而必須節省使用,不可能浪費在沿途游覽上。
  如果聲譽足夠的名士,還可以靠著名氣到處交游,本地人也賣面子招待。方應物顯然是不夠格的,他在淳安也算小有名氣,但放眼全國,也就是十萬秀才中普普通通的一員而已。
  一行四人,除了方應物和蘭姐兒外,還有兩人。一個叫方應石算是族兄,虎背熊腰蒲扇大的巴掌,負責震懾宵小兼挑箱籠的;另一個便是蘭姐兒的兄長王英,口舌便利,負責和車船店腳打交道的。
  兩個人上路很容易枯燥,但四個人就稍好一些,人多熱鬧一些。
  卻說坐船走了十幾日后,方應物一行人到達了一個了不起的地方,那便是天下第一繁華都會蘇州府。
  運河在蘇州城之西的碼頭就是大名鼎鼎的楓橋碼頭,沒錯,就是《夜泊楓橋》的楓橋。
  從杭州租來的航船只肯送到這里,所以方應物等人下了船,在楓橋邊上找了家看著還算干凈的旅舍住下。此后就該尋找客船,講定價錢后前往揚州去。
  楓橋旁邊就是大名鼎鼎的寒山寺,雖說方應物并不打算在路上游山玩水,但這次距離寒山寺實在太近了,出了旅舍門,走幾步路便能到。
  面對近在咫尺的名勝,去轉一轉并不用費多少時間。
  同時蘭姐兒也很期待去看看唐詩里的“姑蘇城外寒山寺”是什么模樣,方應物便答應了明日上午一起去寺中觀光——明代逛古寺應該不收門票錢罷。
  一夜無話,到了次日。方應物和蘭姐兒以及兩個隨從,一起前往寒山寺游覽。
  寺中游人如織,明顯可見香火極盛。方應物雖然算是唯物信徒,但這時候也不會煞風景,他在寺外買了幾柱香遞給蘭姐兒,陪她一同前往大雄寶殿燒香去。
  寶殿正門前布置有供桌鐵鼎,密密麻麻人頭攢動,香火煙云繚繞,一直飄到了飛檐上。
  方應物和蘭姐兒在兩隨從的護衛下,勉強擠到了人群前方等候。方應物與小妾說笑幾句,眼瞅著前面香客已經要收工走人,他們準備上前補位。
  正當此時,忽然后面人群聳動,聲浪嘩然,呵斥驚叫互相交雜,好像到了菜市場。
  方應物向后看去,卻見出現了十幾名軍校,在一名小頭目的率領下,手持長棍強行沖了過來。
  他們并非要打砸搶,只是分成兩列,不停揮舞長棍,將人群驅趕到邊上去,方應物一行人也隨著人群晃動被擠得站不住腳,一直退到了殿前臺階的邊上。
  很快軍士們就在寶殿正前方清理出一片空場地,并圍住后靜靜站立等待。
  方應物看這架勢,心下十分明了,想必是有大權貴人家前來上香了!敢在蘇州府名勝如此囂張的,來歷匪淺。
  忽然聽到身邊有當地人議論道:“這應當是巡撫衙門里的標營軍士。”
  原來是巡撫的人馬,難怪敢如此張揚跋扈!
  經過宣德朝以來的不斷強化,巡撫從臨時差遣漸漸演變為常態化,其品級不見得多高,但已經成為事實上的地方最高封疆大吏。巡撫實際權力在布政、按察、指揮三司之上——當然蘇州府屬于南直隸,沒有三司衙門。
  不過方應物聽父親八卦時,好像聽說過父親的恩主、以剛直無私聞名的王恕就是現在的蘇松巡撫
  沒多久,卻見有一頂轎子落在,緩緩的從轎子里下來一位中等身量,娉婷裊娜的妙齡女子。
  她頭戴遮陽帽,垂下了面紗攔住了別人的視線,看不清容貌如何,年齡自然也無從猜起,只能看出并不是很大。
  方應物又聽到身邊兩個本地熟客議論道:“此女八成乃是撫臺幼千金也。”
  方應物心里再次一驚一乍,原來這女子就是父親緋聞中的女主角!仔細看這撫臺千金點香、跪拜、祈禱,動作優雅好看,頗為賞心悅目。
  等到王家千金起身時,周圍軍士又開始大肆動作,要送千金上轎離開。但卻不小心將方應物和蘭姐兒撞了一下,險些栽倒在臺階下。
  方應物忍不住大怒道:“聽聞王中丞乃當世名臣,原來也不過如此!今日得見,名不副實!”
  這話聲音有點兒大,那王家千金正要離開,聽到方應物的話,轉身走到方應物面前,打量過后問道:“方才是你說話?哪里名不副實?”
  方應物冷笑幾聲,“這里是佛門清凈地,若千金之軀到此,好言相勸騰出空地也就罷了,但沒聽說過拿著棍棒打砸驅趕香客的名臣!”
  隔著面紗,看不出王小姐什么表情,卻見她轉頭把開路的軍士頭目叫來,責問道:“嚴頭領,這位公子所言屬實?”
  那小頭目訥訥不能答,周圍尚未散去的香客看到有人出頭,一起起哄道:“自然是屬實,不然我等偏喜歡站在邊上拜佛么!”
  卻見面紗晃動了幾下,王小姐對軍士吩咐道:“嚴頭領胡亂擾民,拿下打四十棍,當眾謝罪!”
  方應物搖搖頭,暗嘆這王小姐也太愛現了。沒必要如此當眾重罰自己人,也不怕下屬寒心。
  其實只要當眾訓斥,承諾回去后從嚴處分,那就可以了,根本不用這樣動真格。
  不過這都是她的家法了,方應物當然不回去管閑事。不過人家表了不姑息的態度,自己出于禮貌也該回應,便拱拱手行禮道:“王中丞家果然德行如一,傳言不假,在下先前言辭不妥,如此便告辭了。”
  方應物并不想和王家攀交情,他還急著去京師。再說這王恕未來十年都進不了朝廷,朝局中幫不上多大忙,所以攀交情不急在一時。
  何況自己父親和王小姐到底什么關系還弄不清楚,如果是令她反感的流言蜚語,自己去攀交情不是自討沒趣,反而會讓人厭惡么?
  總而言之,一切以早日見到父親為最優先考慮事項。讓父親獨自在妖魔鬼怪橫行的京師,方應物打心底的不放心。
  習慣性的放下手,瀟灑的振了振衣袖,方應物轉身就要走。卻聽那王小姐叫道,“慢著!”
  方應物疑惑的回頭,“還有何事?”
  王小姐同樣很疑惑的問道:“這位公子我看你好生面善,似是在哪里見過。”
  難道被認出來了?方應物笑了笑,她這話放在上輩子可真是老套的不能更老套的搭訕用語。可惜此女是父親的緋聞對象,借自己十個膽子,也不敢調戲。
  只好一本正經的說:“在下首次來蘇州府,王小姐想必是一時恍惚了,還請回去多歇息,在下告辭了。”
  王小姐等方應物轉過半個身為,突然又開口道:“弟老官等下添!”
  方應物下意識答道:“我還要去做生活罷!”
  等答話出了口,方應物當即目瞪口呆,怎么冒出花溪口音了?
  淳安縣山水太多,區塊支離破碎,便有所謂十里不同音、百里不同俗。
  王小姐方才那句問話,是標準的花溪方言,而他乍聞鄉音,一時情不自禁,也下意識的拿花溪話回答了。
  不但方應物驚呆,蘭姐兒和方應石、王英全都驚訝萬分。
  王小姐的面紗抖了抖,抬起手指著方應物道:“你肯定姓方!是不是方應物?說!”
  方應物尷尬無語,總有裝糊涂被當面揭破的感覺。
  他可以肯定了,自己父親絕對和這位小姐有某些說不明道不清的關系。不然她怎能冒出一句花溪方言?不然她怎能輕易就把自己識破。
  但這樣更尷尬啊!
  無可奈何,方應物只得再次行禮,“在下確實是方應物,卻不知”
  王小姐反問道:“你不知道我是誰?你父親沒有對你提到過我?”
  方應物決定還是裝糊涂,這關系太莫名其妙,不裝糊涂沒法見禮,難道對這貌似不超過二十歲的大小姐當后娘拜么?“父親從未提起,在下真不知曉。”
  王小姐沉吟片刻,邀請道:“無論你真不知假不知,你先不要走了,隨我去行轅罷!讓我父親也見見你!”
  方應物真心不想去見大名鼎鼎的王恕王中丞。王恕這老大人太正直太無私,眼睛里揉不得沙子。
  自己身上又不是沒缺點,估計和王中丞性格不會太相投,確實相見不如不見。
  他皺眉推辭道:“在下要急著趕路,又身份低微,不敢打擾老中丞,還請見諒。”
  王小姐了如指掌道:“你必然是去京師?你父親已經二甲及第了,還著什么急?不差這一時三刻!
  左右何在,請起方公子,跑掉了自行領軍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