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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官73 流星般的少年

小三關試卷都是靠主考官一言而決,總量也不會太多,所以不像鄉試、會試那般程序麻煩,放榜速度一般都不慢。
  成化十四年在淳安縣舉行的這次道試結束幾天后,就在縣學考場外放榜了。
  前來看榜的人遠比縣試府試多,不但有參考童生、家人和看熱鬧的,還有很多職業看榜的人。
  所謂職業看榜人,都是團伙作戰,少的十幾人多的幾十人。有負責擠進圈內看榜的,有負責在外圍手持筆墨和紅紙的。
  一旦出了名字,看榜的人就將人名告訴執筆人,然后用紅紙寫下報喜的文字。然后便有事先安排好的人在各條道路上交替接力,一路將報喜大紅紙送到中試之人的家中,然后討賞錢獲利。
  道試結果可是要出秀才的,這可是正經的功名,當然會有很多人來趁機漁利。
  幾聲鑼響,兩行小吏雜役從縣學大門中魚貫而出,在眾目睽睽下將榜文張貼在了縣學照壁上。
  隨即人群蜂擁而上,搶占有利位置去看榜,榜文下一時間人頭攢動。這個時候,方應物也在現場,但是他并不著急向里面亂擠,作為一個有把握有底氣的人,不差這片刻功夫。
  人群太亂,擠擠撞撞的方應物站不穩,皺著眉頭又向后退了幾步。卻不料也碰到了別人,回頭看去,原來是老競爭對手吳綽吳公子,一路糾纏著從縣試殺到了道試。
  方應物心情不錯,看到吳公子還覺得很親切,微笑著點點頭。若能同案進學,也是一種緣分啊。
  但那吳公子脾性不改,像個驕傲的小公雞,揚起頭只管去看榜文方向。他家有下人去里面看了,他在外圍等待消息。
  不多時,卻見吳公子書童興奮的從人群里鉆了出來,高聲叫道:“中了中了!是案首!恭喜少爺進學!”
  不過吳公子很淡定,表情比方應物更理所當然。
  方應物不由得連連側目,這吳公子還挺有真本事。本次道試提學官李大宗師還是比較標榜公正的,在矚目的案首位置上應該不會玩花頭,吳公子能奪取案首第一不簡單。
  又想起府案首也是他,那么看來這廝手頭功夫很過硬,不愧是本縣第一大科舉世家云峰吳家派出刷榜的精英人物,果然非同凡響!
  對于有真實力的人,方應物還是要佩服的,他不至于見了比自己有本事的人就嫉妒。
  連奪縣、府、道三關案首也是一種三元,若不是自己橫空出世,硬是搶走了縣案首,吳公子豈不就要連中小三元?
  大概吳公子也想到了此處,望向方應物目光不太善,但他絞盡腦汁也不知道如何罵人,只好扭頭對書童說:“方朋友的名字可曾在榜上?”
  書童答道:“只在第一位看到了少爺名字,便沒有往后面看。”
  “你再進去看看!”吳公子輕喝道。
  小書童苦著臉,只好又殺入人群里,拼命著向前擠動。又過了一會兒,他殺出了出來,氣喘吁吁稟報道:“回少爺,一共五人上榜,第二個名字就是花溪方應物。”
  吳公子仿佛終于找到了突破點,撇撇嘴道:“縣案首原來只能是第二么”
  面對毫無殺傷力的譏諷,方應物啞然失笑,搖搖頭不打算和他計較。反正自己秀才功名到手,成了堂堂正正的士子,還有什么好計較的?不過這次大宗師也真夠嚴厲,居然只放了五個人過關。
  他對吳公子無言的拱拱手,就要離開。這時卻有幾個人邊走邊議論,經過他們兩個身邊時,幾句話飄進了耳朵里。
  “名氣那么大的方應物居然只是第二,嘖嘖。”這是欲言又止黨。
  “聽說方應物似乎是商相公的關門弟子,許多人都看好的,怎么連第一也拿不到,莫非考場上發揮失常了?”這是天真純潔黨。
  “案首是云峰吳家出來的,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云峰吳家,所以你懂得”這是故弄玄虛黨。
  “你們懂個屁,傳言說大宗師是萬首輔派來的,當然不會給商相公的關門弟子好臉色。若不是方應物實在刷不下去,只怕根本上不了榜,但案首是沒有了,倒是讓吳家人撿了一個案首。”這是深諳內幕黨。
  “對,你看榜上寫的清清楚楚。第二名方應物是補一等稟膳生員,而案首吳綽只能充當二等增廣生員。這說明吳綽答題不如方應物,里面明顯有貓膩。”這是細節分析黨。
  幾人七口八舌的議論著走了過去,吳綽吳公子臉色已然黑了下來,黑的就像烏云。
  他這么努力勤奮,為什么別人沒有認為他實力出眾,靠著真本事力壓方應物才得到的道試案首?他的成就和是不是吳家有什么關系?和大宗師偏向有什么關系?
  至于稟膳生員和增廣生員,那是方應物瞎貓碰到死耗子!大宗師只出了春秋和禮記題!
  方應物正好治春秋,所以能默寫并答題;而他不是專攻春秋禮記的,所以只能依賴自己涉獵廣泛和強大的基本功底,勉強靠著印象答題,但默寫是肯定不行了!
  而名次是靠著四書題排列的,和五經題無關,這幫愚民怎么什么都不懂也敢亂噴!
  吳公子悲憤委屈的想掉眼淚,不知該去對何人傾訴。
  方應物感到有些不好意思,只得拍拍吳公子肩膀,語重心長道:“這不是你的錯,錯的是全世界。
  些許市井流言不足為慮,你還年輕,不要太將這些毀謗放在心上。來日方長,我看好你,下次為本縣再奪回浙江解元的重任就交給你了”
  對方同學的吹捧,吳公子不領情,得到案首的喜悅頓時無影無蹤,氣咻咻的甩袖走人了。
  方應物回到了住處,也就是項成賢宅子里。洪松和項成賢這一對都在廳上坐著閑談,看到方應物進來,不約而同齊聲問道:“第幾名?”
  方應物苦笑道:“二位兄長不問是否上榜,只問名次第幾,就這么敢肯定在下能中試么?”
  項成賢打趣道:“考試前兩天,能偷偷進縣學和大宗師密談的人,能不中榜?”
  洪松耿耿于懷的嘆道:“風氣不舊,人心不古,我不知道該偏向方賢弟還是該堅持道義了,吾將上下而求索兮。”
  項成賢扭頭緊張的叮囑了一句:“洪兄千萬別跳河。”又轉過去催問方應物道:“到底是第幾?”
  方應物答道:“第二,案首是云峰吳綽。”
  “那也不錯,吳綽為案首也是挺可喜的。另外,難道大宗師真的補了你當稟生?”
  “是的,榜上寫明了。一共五人上榜,都列出了進學后的等次。”
  項成賢和洪松都是優秀稟生,但他們沒有方應物這種才進學便登頂的機緣,都是考了兩三年歲試才爬上來的。聽到這里,兩人便拱手道:“恭喜方賢弟,以后就是同學了,下次鄉試我們要三人同行了!”
  但洪松又憂心忡忡道:“縣學稟生只有固定二十個名額,去年方前輩中了解元,才空出一個名額,有不少人對此虎視眈眈。這次方賢弟因為大宗師插手,直接成了稟生,只怕縣學里有學霸不滿了。”
  “學霸?”方應物愕然,一股熟悉而親切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  上輩子在學術界經常聽到學霸這個詞,他的老師也勉強算是其中一員,而方應物也是朝著成為學霸而不懈努力的。但回到了大明朝,這年頭也能有學霸這個詞么?
  “你也要進學了,有些事情也該知道,愚兄提前給你提個醒。”項公子語重心長道:“縣學是分成兩大社團的,分別是東社和西社。”
  方應物繼續愕然,社團?這年頭也有這個名詞么?他是要進縣學還是混黑道?
  項成賢繼續道:“東社就是來自我們錦溪和云峰、賦溪等縣城東邊這里的,西社是來自縣城西邊威坪、蜀阜、小金山、慈溪等地方的。這回我知道西社那邊有個老學霸想要這個稟生名額,你小心為是。”
  方應物疑惑道:“難道東社就沒有學霸么?”
  項成賢語塞片刻,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“我已經是稟生了,所以你不用擔心。”
  洪松不屑道,仿佛項公子不在身邊似的:“這些學霸殊為可惡,也不求上進,只靠著年資深在縣學胡混,專門在考試、貢生等時候上下其手,賺一些黑心錢。
  但方賢弟你放心,進了縣學有我們東社照看,不會叫你輕易被欺負了的。”
  方應物萬分苦惱,“在下好像不屬于東社啊。”
  項成賢笑道:“方賢弟若有志氣,不入社也不是不可以,愚兄我并不在意。但是如今這世道,文人結社漸漸成風,還是順應下風俗的好。”
  方應物嘆道:“在下出自花溪,花溪在縣城之西,入東社豈不名不正言不順?”
  項成賢大笑道:“你心思真多!你入了東社才漲吾輩士氣!”
  方應物也笑道,“不過兩位兄長放心,學霸我是不放在心上的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,誰若想拿我樹威風,一時三刻之間立即讓他垮掉!”
  洪松搖搖頭,勸道;“方賢弟還是不要太小看別人好,進了縣學你就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