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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官49 訪客

這一夜,方應物心痛的失眠了。在縣界迎接商相公時,他還算有所控制,在表現自己的同時,又刻意稍稍顯得異想天開、空洞偏頗,這符合一個天資出眾的十五六歲少年人形象,效果堪稱完美。
  但在府城時,因為傳言他有可能成為商相公的晚年學生,便開始不淡定起來,導致失去了鎮靜心和平常心。
  最后頭腦一發熱,他將那首《臨江仙》強行扔了出來,震驚全場的同時,反而用力過度,適得其反了。
  師生變成了忘年交,方應物除了苦笑還是只能苦笑,甚是可惜。沒有達成預期目的也就罷了,卻將這首空前絕后的《臨江仙》白白浪費掉——它本可以發揮更大作用的。
  這也算是一個慘重教訓了,到什么山頭唱什么歌,小題大做和大題小做都是應該避免的。
  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叫道:“方小官人在屋里么?”
  方應物起身打開門看去,卻對外面的人有幾分眼熟。他想了想記起來了,這人是朱知府身邊長隨,這幾天時不時能見到。
  “我家老爺有請方小官人去喝茶。”那長隨恭敬地邀請道。
  請喝茶......在大明朝,這三個字應該沒有特殊含義罷?方應物胡思亂想著,穿整齊衣服,便跟著府尊的長隨走了。
  沒有走遠,還還在驛館中,朱知府在一處小花廳中等候著。方應物進去后行禮道:“蒙府尊召見,不知有何貴干?”
  “賢生今日大作,可謂一鳴驚人,日后必成名家也!”朱知府在不知不覺中對方應物換了稱謂,稱贊了幾句道。一般賢生這個稱呼是官員用來稱呼秀才的,而方應物目前還只是童生,尚差一次道試。
  然后朱知府繼續道:“本官些想法,須得求到賢生你。”
  方應物“惶恐”的長揖道:“府尊有所吩咐,但請直言。當不起一個求字。”
  朱知府對方應物的態度很滿意,便揮揮手道:“何須多禮,坐下說話。本官確實有個想法,你今日這首詞,堪為絕響。本官意欲將它刻于石上,豎在南門外江岸邊,你意下如何?”
  原來是這樣......方應物瞬間明白了府尊的心思。
  首先他扔這首詞是獻給商相公的,其次這首詞水準不俗,必將廣為流傳。那么將這首詞刻在石頭上放在江岸大堤那里,對朱知府而言是搭順風船。
  談到商相公回鄉故事,談到這首詞,那順嘴也會談到這首詞是在哪里而寫、因何而寫的——當然是嚴州府南門外江岸大堤上,其中有段典故......
  最終朱知府政績工程也就揚名于外了,學不成白堤蘇堤范公堤,弄個朱堤也不難。
  方應物心里嘆道,這朱知府的精明程度,在他所見過的人中真是數一數二的。
  話說到了這個份上,反正這首詞已經浪費掉了,他當然不會當吃力不討好的角色,便順水推舟道:“這首詞乃是為迎商相公致仕回鄉而作,尚缺一序文,在下便斗膽請府尊提筆代為作序。況且在下不善書法,更是斗膽請府尊賜下墨寶,據此刻石罷。”
  “好,好。”朱知府喜笑顏開。朝廷有過詔令,嚴禁各地濫立官員功德碑,而他過幾個月就要離任,正琢磨怎么在不違反禁令的前提下留名,恰好遇到了這么一件事。
  立吹捧地方官的功德碑違反朝廷禁令,但立塊刻詞的石頭是文化事業,總不會犯禁了罷?政策之下,永遠有對策,這叫做變通。
  方應物答應的痛快,府尊大人也不會白白占便宜,又暗示道:“明年二月底,提學官按臨嚴州府,開科場考各縣生員、童生。
  依照規矩,提學官是主考官,本官則負責考務,兼任內外提調官。你務必要用心溫習功課,來年到府城應試。”
  這是要在道試時給提供方便么?雖然方應物知道自己作為縣案首,實際上相當于保送生了,這是官場潛規則。
  但府尊這邊多一層保險也不壞。萬一遇到個不知變通的老古板當了大宗師主考,并且不理潛規則、硬要考較自己真才實學時,自己還有個保障。
  想至此,方應物道:“在下定然不負府尊好意。”
  事情都談妥了,朱知府送客道:“你所欠的旅舍房錢,府衙已經替你完結了,你不必為此憂慮,早些下去安歇罷。”
  出了院子,方應物心中再次感慨一聲,朱大人只當個知府真是委屈人才了!
  一夜再無事,次日商相公就要離開嚴州府,向這趟旅途的最后一站、也就是他的老家淳安縣而去。
  方應物當然也要回淳安縣,便繼續搭著商相公的船,而朱知府一直將商相公送到了建德縣和淳安縣的縣界處,然后告辭并離開了。
  送走朱知府后,方應物不禁對建德縣知縣深表同情。按說作為一縣之主,本地迎接、招待閣老該由他出面。
  但怎奈府縣同城,所有事情都讓朱知府包辦了,建德縣知縣連打醬油角色都算不上,難怪說“前生作惡,知縣附郭”。
  縣界的另一邊,淳安縣汪縣尊早已帶領著淳安父老,在縣界迎候了,看其陣容多達上百人,比其他地方都多出不少。畢竟淳安乃商相公故里所在,迎接人員多一點是人之常情,不然顯不出家鄉熱情。
  淳安縣的迎接團隊里,有方應物認識的人,他看到了汪知縣,看到了洪公子和項公子,但對其他人大都不認識。
  當然,這幾人也認出了方應物,可同樣的,其他人大都不認識方應物。
  所以當方應物陪著商相公出現在船頭,并下了船。叫很多熟悉商家情況的人都愣了愣,這小少年不像是家奴小廝之流,是何等人也?
  難道是商相公老當益壯,在外面搞出一個關門兒子回來?可是看歲數對不上。
  方應物雖然覺察到別人眼色奇怪,但仍莫名其妙的不明所以。可是他知道,此刻自己應該消失了。
  做人最怕沒有自知之明,在本縣和在府城可不一樣。
  在府城搶風頭那沒所謂,算是替代表淳安人立威揚名。在嚴州府那些場合里,他和商相公是小同鄉,有這層特殊關系在,又代表的是淳安縣,只要確實出彩,再張揚輕狂別人也只能忍了。
  再說他是淳安縣人,主要活動地盤又在府城,犯不上對一群今后很可能根本沒機會再見面的府城人謙虛恭讓,有機會該出手時就應當出手。
  如果當時顧忌多多、畏手畏腳,不敢承擔半分得罪人風險,那就是懦弱無能,坐失良機。
  而在眼下則與府城不同了,這里是老家,面對的都是家鄉父老。有句話叫兔子不吃窩邊草,如果還在閣老面前搶盡別人的風頭,那就是徹底自絕于人民的蠢貨,以后在縣里口碑就差了。
  歸根結底,不是不能出風頭,但也要看場合。更何況他已經在府城給商相公留下了深刻印象,甚至成了過猶不及的效果,又何必在這個時候去和家鄉父老別風頭?
  方應物迅速而又主動地閃到一邊,等著別人先拜見完畢后,他再向商相公告辭,不辭而別是不禮貌的。
  首先拜見的是商相公的兒孫們。商相公有五個兒子,長子商良臣已于成化二年中進士,現在翰林院工作;其余四子先后都回了家,在家讀書度日。
  兒孫十幾人熱熱鬧鬧完的見過商相公后,便是汪知縣率領縣衙官吏上前拜見。
  其后又從人群里出來幾個顫顫巍巍的老頭子,有的身穿儒衫,有的全付袍帶。這時候商相公不再是站在原地不動了,他主動向前走了幾步,與幾位老人見面。
  方應物站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幕,猜測這幾位老先生都是與商相公同時代的讀書人。
  忽然有人捅了捅他,方應物側頭望去,原來是差不多算是熟識的洪公子和項公子這一對。其實方應物很好奇,這兩人為何總是成雙成對出現......
  他忍不住很奇怪的問道:“兩位兄長在這里只能算小字輩,怎的也代表本縣父老迎接商相公榮歸故里?”
  原來這洪松和項成賢在后面等著無聊,所以悄悄繞了一個圈子,來到方應物身邊與他問話,卻沒想到方應物先來了這么一句。
  很是無語,項公子幽幽的問道:“你這個更小的小字輩突然冒出來,好像還是陪著商相公一路返鄉,這更加奇怪罷?”
  洪公子指指前方,對方應物道:“最前頭左邊靠后半個身位的,是我叔爺,當年與商相公同年中舉。”
  方應物看了看,又頗為詫異的問道:“既是商相公同年,又是老縉紳,那關系和地位可不一般,論理應當站在首位才是。怎么還有人如此大膽,比你叔爺站的更靠前?”
  洪松嘿嘿笑道:“說得好,那很大膽的老先生是你外祖父。”
  這......方應物不由得多看了幾眼,原來這就是他那個勢利的外祖父啊。
  項成賢補充道:“聽說胡老先生當年是商相公在縣學時的前輩,所以禮節上領先一籌。”又狠狠強調道:“便如我們與你一般。”
  洪、項二人出現在這里,確實是沾了家族的光。因為錦溪位于縣境最東,也就是說,洪家、項家的位置靠近東邊縣界,正好在附近。
  縣界距離縣城還有九十里路,不可能一口氣不歇的直接去縣城,所以商相公入了淳安縣,第一站歇腳地方就設在了縣界附近的洪家。
  洪松、項成賢這種二十多歲的小字輩自然就有機會在迎接場合里露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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