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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官33 疑神疑鬼

時間已經進入了五月底,眼看一年當中最熱的時候要來臨,在淳安山區里,或許相對涼爽一些,但仍有一定熱度。縣城西門外的數里的崎嶇山路上,出現了一支十來人的隊伍。隊伍里有兩頂竹制涼轎,以及八個轎夫,兩個挑夫,兩個小廝。
  轎夫分成兩班,輪流抬轎,以保證有足夠的體力能堅持下去。只要道路寬度允許,兩頂轎子便并排而行,相距很近,便于兩位轎中人路上閑談。
  “洪兄,小弟我委實不明白,那方應物不過山中一童生,值得你我長驅十里,興師動眾的前往拜會么?”
  “這方應物幾首詩詞,襤褸青袍也好,讀書也好,皆是品味不凡之作。以文見人,其人必是胸中有才之人,縣里出了這等人物,前去會一會有什么不可以的?項賢弟若不愿意,大可就此回轉。”
  “聽說縣尊欣賞他,不想洪兄也欣賞他,小弟自然要隨著去瞧瞧。”
  方應物并不曉得今日即將有人來拜訪他,此時正坐在院中樹蔭底下,捧著幾張文字仔細揣摩。蘭姐兒很賢惠的坐在一旁,手里拿著芭蕉葉子,輕輕的一下又一下的為方應物扇風。
  整個院子靜悄悄,別無雜音。按說方應物與叔父分了家后,還都居住在老屋中,依舊共用一個院落,不應當如此靜謐。但族長二叔爺代表全族共識,勒令叔父一家白天不許在家中逗留,以免打擾了方應物學業。
  方應物看過一遍,抬起頭來偶然瞥見王蘭額頭邊的汗珠子,忽然起了些調戲心。開口道:“蘭姐兒眼下必然有些熱,我卻有個涼快法子,跟我進屋便知。”
  隨即他起身進了屋子,王蘭不明所以,也跟著進去。
  方應物所住的屋子乃是三間。本來是按照一家三口標準造的,現在他獨自居住,自然顯得寬敞,沒有日光直射,也顯得陰涼。
  但這不是主要的,方應物突然手腳麻利、三下五除二的將上衣盡都脫下,光溜溜的打著赤膊。
  王蘭猝不及防,一眨眼就看著方應物成了半裸,露出半身細皮嫩肉。她臉紅了紅,怪道:“你這是作甚?”
  方應物笑嘻嘻道:“這便是涼快的法子,你也試試看?反正屋中不會有外人進來,不怕別人看見,何苦穿得密不透風。”
  一邊說著,一邊作勢伸出胳膊,仿佛要親自動手。王蘭下意識躲開,豐盈身軀搖搖晃晃倒退兩步,嗔道:“你這沒正經的混賬,慣會戲弄奴家!”
  方應物正要繼續調戲預備小妾,突然聽到幾句大煞風景的叫聲,“方小友可在家里么!”
  聽聲音的來源,仿佛是從院子大門那邊傳來的,而且很是陌生,口音也不像是花溪本地的。方應物滿懷疑問地高聲答道:“閣下何人?”
  “不才錦溪洪松!前月在縣中與小友有一面之緣,今日特意前來再續前緣。”
  說起這個名字,方應物有印象了。上個月他第一次去縣城時,恰好遭遇了一場詩會,賣弄幾首詩詞技壓全場,這個洪公子就是詩會的主事人。
  他怎的突然來拜訪?方應物想了想也就大概明白了,自己前些日子去縣城做過一場,又增加了些名氣,還留下兩首出色的詩詞,所以有人慕名來訪并不奇怪,這年頭士子之間就是這樣互相交游的。
  蘭姐兒以目示意,詢問方應物應該怎么辦。方應物拿起衣物,正要穿戴了出門迎客,但目光透過窗戶掃過院中后,突然想起什么,便停住了動作一時愣住。
  不能讓他進來,要趕緊將他們打發走!方應物想道。
  他腦子轉了幾轉,瞬間改了主意,就在屋中坐下,對外面道:“家中無酒無茶,無以待貴客,還請貴客回轉!”
  卻又聽到那洪松在院門外說:“吾乃令尊舊相識也,聽聞小友境況清貧,債臺高筑。今日特攜米五斗、銀十兩、絹五匹,助小友日用之資也!”
  這些東西對如今的方應物而言,絕對算得上豐厚,但方應物不假思索,怒而出聲道:“吾輩讀書之人,豈是受人憐者耶!君之賜,不敢受!”
  院門外頓時安靜了片刻。洪松苦笑著,對旁邊項姓士子搖頭小聲道:“東西算是白拿了。”
  那項姓士子名喚成賢,也是錦溪人,與洪松素來交好。本來是漫不經心的,但聽到方應物的回答后,頓時眼前一亮,輕輕嘆道:“此小友年紀雖小,也是守節操之人。”
  洪松又叫道:“我與令尊相識平輩論交,故而今次算是長者之賜,如何不敢受?”
  又聽里面高聲答道:“陋室革瓢顏子志,殘編斷簡鄴侯書。士人以風節為己任,一念未可或渝也!君子固窮,是以不受!”
  好對子!項成賢默念幾遍“陋室革瓢顏子志,殘編斷簡鄴侯書”,心里喝了一聲彩,也開口道:“這番確為我等的不是,多有冒犯了,俗事不再提起。我等遠道而來,誠心拜會,小友何不開門一晤?”
  方應物在里面聽見另外一個陌生聲音,心里嘀咕幾句,看來還不只洪公子一個人。無奈的繼續拒絕道:“小子學業不成,何敢貽笑大方!故而杜門謝客,專心讀書,兩位朋友請回罷!”
  項成賢本是抱著游山玩水心思來的,但現在對方應物的興趣越來越大。畢竟洪松至少見過方應物一次,而他與方應物則是素未謀面,所以覺得閉門謝客的方應物很有神秘感。
  忍不住繼續隔著籬笆對屋子發話道:“小友斗室方寸之間,閉門苦讀,不孤寂乎!”
  片刻之后,又有答話悠悠的傳了出來:“何以適志,青山白云。何以娛目,朝霞夕薰。澄心靜坐,與書成群。孤寂何有?”
  聽了這幾句,洪松和項成賢忽然都感到自己是大俗人,洪公子望了望方家那茅草屋頂和黃泥土墻,以及亂樹枝扎成的籬笆,不禁感慨道:“深山幽谷,清貧自守,安窮樂道,不慕紛華,超然物外,大有古仁人之風也!難怪做得出如此不俗氣的詩詞,我淳安又出了一位人物!”
  項成賢也點頭道:“我們兩人自憑家世,在縣中拜訪交游,主人家無不到履相迎。唯有這方應物怡然自若,固守本心。若能得見此人,此行不虛,此行不虛哪!”
  二位訪客在院外議論,方應物卻在屋中靠著窗戶,探頭探腦的偷窺院門。心里十分著急,自己都拒絕了好幾次了,那些人怎么磨磨蹭蹭的還不走?
  眼角瞥見蘭姐兒,忽然又生了主意,連忙招手將她叫來,悄悄耳語幾句。王蘭聽到方應物的吩咐,很是莫名其妙,但仍然照做了。
  卻說洪松和項成賢兩人,仍然抱著不能見到方應物的遺憾心思,在院門外逡巡不去。忽的又聽到屋中傳來朗朗的讀書聲。
  有讀書聲不奇怪,不過這卻是個女子聲音,洪松與項成賢驚奇的對視一眼,屏息細聽。
  “子曰:恭而無禮則勞,慎而無禮則葸,勇而無禮則亂,直而無禮則絞。君子篤于親,則民興于仁;故舊不遺,則民不偷。
  君子,謂在上之人也。興,起也。偷,薄也。人道知所先后,則恭不勞、慎不葸、勇不亂、直不絞,民化而德厚矣。君子以下,當自為一章,乃曾子之言也......”
  兩人都是飽讀詩書的士子,當即聽出這是論語和集注的部分內容。但正因為聽懂了,才感到震撼,而且不僅僅是震撼。
  心下駭然,兩人再次對視一眼。不約而同的想道,方應物身邊隨便一個女侍之流,就能誦讀圣人經義?聽這熟練程度,只怕是可以背誦下來的!
  項成賢感到不可思議,喃喃自語道:“漢代有大儒鄭玄,家中婢女能誦毛詩,這方應物身邊女流更勝之十倍!由此及其人,無以言語了!”
  隨即醒過神來后,又對洪松道:“高士隱居在此,我們今天這次到訪禮數極其不恭敬,有什么顏面求見,還是先回去罷!”
  洪松習慣性的苦笑,這方清之的兒子到底是個什么怪胎?便長嘆一聲道:“那就走罷!今日確實來的冒失,下次投貼、約期,然后登門造訪。”
  瞧見外面訪客走光了,又讓王蘭出去確認院外無人,方應物這才迅速出了屋門。直奔樹蔭底下,將扔在石凳上的那幾張稿紙收了起來。
  “題曰:孔子登東山而小魯,登泰山而小天下。大賢于圣道之大,必先擬之而后質言之也!夫道莫大于圣門也,游之斯知之矣。大賢擬之而后質言之,有以哉!其意曰:孔子以天縱之資,承群圣之統,道莫有大焉者也......”
  這稿紙上內容不是別的,正是王塾師根據題目擬出的八股文,而這個題目卻是汪知縣隱晦的透露給方應物的。
  方應物擦了擦汗,謝過諸天神佛,念叨幾句“好險好險”。
  剛才確實很危險,如果放了那兩個士子進來,自己院中就這幾張稿紙醒目,必然要被他們拿起來翻看品評的,這年頭讀書人交游就這習慣。
  眼下倒是沒有什么,但若到縣試時候,題目一旦公布了,自己又成了案首,那豈不要惹這二位的猜疑?他可不想成為大丑聞的主角。
  還好剛才自己絞盡腦汁、費盡口舌總算將兩位不速之客成功的拒之門外,至于他們將會如何瞎想和腦補,那真顧不上了。
  想至此,方應物真有一種人怕出名豬怕壯的感覺。說不定以后還會有人突然來到訪,那必須要有所準備才是。
  自己過去一直忽略了這點,所以今天才險些釀成事故,今后該怎么應對,真要仔細想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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