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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官139 還來得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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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 方應物一邊抱怨賊子受傷的戰馬不懂事,一邊和眾人翻身跳下大車,蹲在車后面防備河對岸的達賊。
  牛校尉手持鋼刀敲著車輪,“這回可是狹路相逢了,但愿還有命去領功!”
  方應物望了望對面,又瞥見孫小娘子已經抽出了弓箭,便挪過去問道:“如何?你能射中么?”
  孫小娘子瞇著眼比劃了幾下,搖搖頭道:“賊子離得太遠,箭的力道不夠。”
  她回答完后,忽然發現賊子雖然離得遠,但方秀才卻離他太近了......甚至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的氣息,舉手投足就能互相摩擦到,說句話兒好像就在耳邊說一樣。
  孫小娘子雖然因為生計原因,從來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大小姐,但也從沒有這般和年輕男子親近過。
  她心里猛烈跳了幾下,不由自主的向旁邊動了動,想要離方秀才遠一點點。
  然而她又發現,方秀才無意間踩住了她的裙角......可惡!可惱!
  看到孫小娘子不停扭動,方應物很擔憂,趕緊把腦袋伸過去,很關心、很體貼的提醒道:“孫家姐兒藏好身子別亂動,小心露出破綻讓對面看到。”
  提醒完孫小娘子,方應物又轉頭安慰其余人說:“情形還不算壞,我們不必過于憂慮!”
  牛馬二校尉面無表情的干瞪眼,并沒有因為方應物的話而松口氣——今天的教訓已經夠深刻了。
  方應物暗暗指了指對岸,“達賊本來善于騎射,但他們卻不肯進入射程內,這說明什么?
  這說明他們也心有忌憚,據在下想,或許是忌憚孫家大姐兒身手好。或許是忌憚人馬損失,不想再有傷害。”
  眾人一想,確實是這個道理,如果他們這邊沒有孫小娘子這種神射手,那幾個達賊就不會顧忌什么了。
  達賊們要么包抄著撲上來,繞著圈子一通亂箭;要么就是不理不睬,直接從他們幾個人眼前飛馳而過。
  可現在這幾個達賊卻是勒住馬停在河對岸遠處,顯然是有所畏懼了。
  方應物繼續分析道:“論遠程攻擊,當然是達賊們更強。但問題在于。我們躲在車后面的,防御更強,而達賊們是連人帶馬直接暴露在我們眼前的。
  見識了孫家大姐兒射術,達賊們必然投鼠忌器了。他們也明白,真要互相對射起來。無論最后結果如何,他們必定將會死傷慘重。
  我猜測,在他們看來,戰場上悍不畏死是正常的,但跟我們幾個中原“百姓”糾纏到死傷慘重,很不值得,所以逡巡不前。”
  說到這里。方應物已經冷靜、犀利、詳細、透徹的將敵方態勢分析完畢,此后便閉口不言。
  牛馬二校尉繼續大眼瞪小眼,就是不說話,孫小娘子一雙秀目閃爍著崇拜讀書人的光芒。也不好意思說話。
  最后孫敬先忍不住問道:“那依方相公之見,我們該如何是好?”
  已經不被信任的方應物等這句等得好辛苦,連忙拋出了自己的主意:“眼下這幾個達賊已經是孤軍深入了,還出了傷亡之事。他們最想的是過河回歸高家堡本陣去。大概沒有與我們繼續搏命的打算。
  而我們也是想過河,繼續前往榆林。既然都不想搏命,那又何必在這里頂牛?
  依我看,我們不從這座橋過去了,繼續在這邊沿著河向下游走,從別的地方渡河去。
  而我們離開后,那幾個達賊過了河也就回高家堡去了,沒有必要冒著死傷危險與我們廝殺。”
  孫敬時常在山陜往來,對道路比較熟悉,疑惑道:“并非處處都是道路橋梁,我看通往南邊腹里的道路就這么一條,連通道路的橋梁也許就這么一座,往下游走未必能過河。”
  方應物承認孫敬說的有道理,這年頭交通不像后世那么發達,幾十里河面只有一座橋并不稀奇。
  但他仍胸有成竹的說:“不妨,若下游不能過河,我們再折返回來。那時候達賊大約早已走遠了,我們還能在此過河。
  所以歸根結底,他們已經是孤軍深入了,不可能繼續退讓,還是我們主動退避三舍,讓他們先走的好。俗語云,窮寇莫逼,小心狗急跳墻。”
  牛校尉猛然一拍車沿,“方秀才所言有理,我們照做!”
  但旁邊的馬校尉苦笑幾聲,“今日方秀才次次都有理,但哪次說中了?難道不信邪,這次還照做?”
  方應物輕哼一聲,“那我還有個主意。那幾個達賊距離稍遠,并不靠近橋面,如此我們全部集于一側,以馬匹和車輛為掩護,慢慢的過橋去。
  等過了橋就迅速沿河往下游走,遠離此處。這就等于賭他們也想放我們走人,不會沖上前來廝殺如何?”
  牛馬二校尉一頭冷汗,讓他們迎著達賊向前過河,很考驗人品和膽量。
  方應物嘿嘿笑道:“要么在這邊沿河往下游走,要么就過河去
  。左右就這兩種法子。二選一,我不做主,你們選一個好了!”
  馬校尉與牛校尉對視一眼,無奈道:“還是從這邊走得好。”
  定了主意,一干人便以車馬為掩護,彎著腰牽馬緩緩前行。一邊警惕對岸達賊,一邊向下游方向而去。
  這次方應物的推測沒有落空,那些達賊果然只在河對岸兜圈子,并沒有追殺之意。
  直到看不見達賊人影了,眾人才長長的出了一口氣。駕馬的駕馬,上車的上車,繼續全速向下游去。
  這次運氣委實不錯,走了十幾里路后,又發現了一座木橋,方應物等人便從這里過了河。
  只是如此一來,距離榆林和邊墻更遠了,等于是繞了一個更大的圈子。但與生命安全相比。多繞一兩百里路,實在不算什么了。
  西北人煙比內地稀少得多,而方應物和孫敬都不敢在城堡之外的地方過夜。于是當晚沒有在野外露宿,兩輛車都連夜趕路,偶爾休息打盹片刻而已。
  在路上,方應物又找孫小娘子搭起話來,不住的稱贊孫小娘子是世間罕見的紅粉英雄。
  孫小娘子被方應物夸得臉皮受不住,無奈道:“一點都不稀罕,剛才你不也見了個別家女子騎馬射箭?”
  方應物十分奇怪。“什么時候見到的?”
  “幾個達賊里,胯下馬匹被奴家射傷的那個,其實就是女子。她頭盔都掉了,你還沒發現么?”
  方應物訝異道:“果真如此?我還真沒有注意到。”
  “不騙你,我看的清清楚楚。肯定是女人。”
  方應物想了想,一來當時他震驚于孫小娘子神射功夫,只顧得看孫小娘子了;
  二來那幾個達賊都是全身皮甲,露出的臉部皮膚都比較粗糙,遠遠看去,若非細心分辨外加眼神好,誰能看得出男女?
  這女達賊肯定不是平常人。難怪她的馬受傷發瘋后,另外幾個達賊緊緊去追趕,對另一個落馬達賊不管不顧。
  不過她這行徑也真夠奇怪的,好好的女人家當什么偵騎。現如今北虜還不至于缺男人到如此地步罷......
  方應物突然閃過一絲念頭,根據他的歷史知識,當前在河套附近盤踞的幾個北虜部落里,有一個是名義上的蒙古大汗滿都魯。
  這次來高家堡寇邊的達賊。沒準就是滿都魯大汗。滿都魯此人在史上不算出名,但他的一個夫人卻很有名。史書上稱為滿都海。
  這位滿都海夫人能征善戰、能騎善射,屢屢親臨戰陣。最有意思的是一年后滿都魯去世,她卻嫁給了自己的侄孫子......難道剛才遇到的就是她?
  方應物有點后悔,若真如此,剛才就該想辦法搏一把,不管殺了她還是俘虜她,都是不可多得巨大功勞!
  不過現在想起這些,沒什么用了,歷史很奇妙,自己卻錯過了改變歷史的機會。
  一口氣行了將近兩百里路,到了次日傍晚,方應物沿著道路望見前面人煙稠密,并建有堡壘,又看了看地圖,他大喜道:“進入米脂縣了,今晚可以安睡矣!”
  孫敬去找路旁行人打聽了幾句,回來道:“前面乃是米脂縣銀川驛,想必附近店家多,去投宿便是。”
  牛校尉很大氣的說:“不必另找店家,我們押得是欽犯,去驛站住就是。只是想要吃好的,就需自己掏銀子了。”
  住進驛站,當然比住野店安全系數高,孫敬拱了拱手,“小的要隨兩位軍爺沾光了。”
  以牛、馬二校尉押送方應物這種差事,是不能享受傳乘馳驛的,也不能享受驛站供奉。
  但好歹是天子親自下詔發配的人物,在沿路驛站安排一兩間屋子住宿,并管兩頓稀飯還是沒問題的。
  閑話不提,卻說進了驛站后亮出憑證,自有一名老驛卒帶著方應物一行向內院走去。
  孫敬很老江湖的與驛卒拉家常,“老人家原來姓李,不知道是那一支......”
  方應物從剛才起就覺得米脂縣銀川驛很耳熟,這時候忽然想起什么,高聲問那驛卒道:“老人家可是本縣李家站人?”
  老驛卒轉頭瞪大了眼,不能置信道:“確是如此,小先生莫非能掐會算?”
  牛馬二校尉齊齊側目,這兩天方秀才鐵口直斷上癮了嗎?這次又開始算別人的來歷,好像還真讓他算中了......
  方應物心情極其奇特,如果歷史正常發展下去,一百五十年后,米脂縣銀川驛有個李鴻基或者李自成的小伙兒被裁撤下崗了,然后......
  李自成的祖籍就是米脂縣李家站,這位老驛卒姓李,也是李家站人,莫非是李自成的祖宗?
  想至此,方應物不由得心里暗嘆一句:“歷史真奇妙”。
  可惜別人是無法體會到方秀才先知心境的,只能看到方秀才盯著老驛卒半晌不動,似乎還目露兇光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