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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官105 難怪正不壓邪

汪廠督想去的地方,區區一扇門怎么攔得住......
  汪芷在方應物這里沒有呆多長時間,只是再次禮賢下士,邀請方應物擔任她的“男秘書”或者“男公關”。對于這個邀請,方應物當然還是拒絕。
  其實在這時代,還沒有出現過劉瑾、魏忠賢這種聲名狼藉的權閹,閹黨的概念也沒成型。士林對王振、汪芷之輩的態度,更多是出于政敵關系的痛恨。
  打個比喻,在當今內閣三大佬中,次輔劉珝對首輔萬安的痛恨,只怕也不亞于一些大臣對汪芷的痛恨——要知道,劉珝是經常大罵首輔萬安“負國無恥”的。
  歷史上的劉瑾、魏忠賢下場都很凄慘,死無葬身之地。而汪芷被罷斥后卻能得以善終,更像是政爭失敗的大臣致仕后便不再繼續追究的游戲規則,這中間的區別可見一斑。
  就是翰林院的清流翰林們,也要去內書房教導小太監讀書,而且這種差事還是很搶手的。據統計,去內書房教過書的翰林,有高達三分之二的都入閣了,因為司禮監太監必然出自內書房,當然會照顧自己的老師。
  所以說,大明的廟堂政治一直就是個很復雜的東西,充滿道德和利益的博弈,但并不是絕對化的。太絕對化的也有,比如東林黨,對國家的后果也沒見有多好。
  話說回來,對方應物本人而言,考慮更多的還是得失問題。他很清醒,目前給自己設計的路線就是背靠幾棵大樹,在士林揚名和養望,為將來扎下雄厚根基,而且根基越雄厚越好。
  去汪芷身邊的當書辦。就偏離了他心中的既定路線,這才是他拒絕召請的根本原因。
  汪芷走了后,方應物趕緊找到驛站雜役,換了個院子住,總不能住在個連門都沒有的地方。
  次日,方應物又聽到有人叫門,還是昨天那個嗓音。這次方應物知道,閉門不見毫無意義,薄薄的兩片門板也擋不住她。只得開門將汪芷放了進來。
  女廠督的話還是那些話,方應物的回答還是那些回答。臨走前,汪芷道:“明日我還會前來拜訪,古人有三顧茅廬,我想我也能效仿。”
  你來一百遍也是無用功。方應物心里腹誹道。他有點擔心起來,汪芷不會惱羞成怒,軟的不行便用硬的,直接綁了他走人罷?
  但那樣是毫無意義的,一個被綁架來的人,如何能用心做好文書和外交工作?連起碼的應付差事都做不到,不當內奸臥底就不錯了。
  下午時候。忽然有驛站雜役慌慌張張的進來,對方應物稟報道:“方公子,外面有上百人聚集,說要見你。”
  方應物不明所以道:“見我作甚?”
  “不曉得。只聽得說是求你出面救人。他們圍住驛站不散,你還是出去看看罷。”
  方應物納悶的來到驛站大門,果然見到外面圍聚了百十人,將驛站大門堵得嚴嚴實實。
  方應物對著人群拱拱手。“在下方應物,與諸位素不相識。不知今日卻來尋在下有何貴干?”
  人群見了方應物,聲音立刻喧鬧起來,七嘴八舌的說些什么也聽不清楚。方應物便又高聲道:“請一兩位父老上前說話!”
  如此才有一名年過五旬的老者走出人群,對方應物道:“小老兒居于西門外,姓一個劉字。今日我等聚在此處,只懇請方公子救人一命。”
  方應物疑惑道:“在下能救你們什么?”
  “我們皆有親屬被錦衣官校捉拿入獄,如今走投無路,還望公子施展仁心,伸出援手相救!”
  方應物仍舊莫名其妙,“在下一介書生,有何德何能?劉老丈只怕拜錯了山頭,求錯了人罷?在下確是沒有這個本事的。”
  那劉老頭言辭懇切地求道:“汪公兩次到公子這里拜訪,可見交情匪淺。何況錦衣官校透露過只言片語,道是讓我等前來請求公子出面,一切便可迎刃而解。”
  此時外圍忽然有十幾個人跪下,高呼道:“求方公子為我等做主求情!”
  方應物聞言心神大震,又看了看人群,登時頭皮發麻,險些就要破口大罵起來!
  他總算明白了,汪芷說要逼自己答應,而連續幾天來又對自己毫無動作,原來問題出在這里!
  她就是要故意讓百姓來求到自己這里,讓自己陷入兩難境地。若自己不答應,就顯得冷血而見死不救;若想伸出援手,幫助這些可憐百姓,便只能求到她那里去。
  一旦求了她,那還能有什么后果?也只能屈身從賊了......
  方應物尤其想罵的是,汪芷這種行為,與流寇裹挾百姓并用百姓為前驅當炮灰有什么區別?
  她這是不按理出牌,嚴重性在于徹底破壞游戲規則,堪稱是完完全全的邪招!如果在政壇上,都學這樣搞道德綁架,那就天下大亂了,任何一個稍有素養的官員,都不會去做這樣的事情。
  這幾天接觸,讓方應物產生了些許錯覺,他沒有感覺到這女廠督有多么邪惡,既不貪財又不兇殘,無非就是做事蠻橫、手腕又稚嫩了點,為何還如此招罵,難道古人道德底線很高嗎?
  今天才算是親身體會到了。連如他方應物這般,在道德方面容忍度還算不錯的穿越客都想大罵了!
  這種政壇二把刀、半瓶子醋式的人,能干出來的事兒也許不殘忍,但就是叫人窩火、叫人惡心,活該她短短幾年時間就迅速敗落了!
  一時半刻,方應物也沒有太好主意,便對劉老丈人道:“諸位遭遇,在下心里是極同情的。但爾等所求,又涉及在下名氣,所以事關重大,一時拿不定主意。如今在下已然知道了,還請諸位先回去,讓在下花一些時間靜心思考。”
  劉老頭與人群商議過幾句,又到方應物身前道:“我等知道事起突然,方公子也需仔細斟酌。今日便到此為止,我等明日再來請愿。”
  能拖一時算一時,方應物眼見人群散了,便回到屋中。
  他將隨從都叫來,很嚴肅的吩咐道:“你們不能和我住在一處了,你們兩個和蘭姐兒都離開這里,另尋其他地方安置。實在不行,便去找鄧同知,委托他照看。”
  他想了想,又吩咐道:“如果能有機會,你們就回蘇州府去投奔王老大人。我不好走,你們如果想走,應該較為容易。”
  王英驚訝道:“秋哥兒你前日還說情勢無妨,只是等待,為何今日又如此緊張?”
  方應物嘆口氣,他本來并沒有什么危機感,感到安全還是有保障的,就是汪芷這廠衛大頭目也實在看不出有什么窮兇極惡的地方。但遭遇了今天這樁事情,他卻陡然嗅到了危險。
  危險來自于兩點。一是某廠督的不按理出牌作風,對此他遵循常理是猜測不到的,天知道還會發生什么,萬一拿他身邊人作文章就麻煩了。
  壞規矩的事情,她做出了第一件,就會做出第二件,不能有僥幸心理。還是趁著某廠督沒有將注意力放到自己身邊人這里時,未雨綢繆的讓家人都轉移出去吧。
  第二個危險來自于常州府這些百姓的請求。別看現在他們都是苦苦哀求,情態卑微可憐,但轉化起來也會很快。
  方應物搞研究看慣黑材料,對人類普遍的劣根性很了解。如果這些百姓最后真被自己拒絕了或者沒有幫到他們,他們有很大的可能性會翻臉,并將罪責遷怒到自己身上。
  畢竟自己看起來比廠衛弱得多,還算不上大人物,在本地又孤立無援,不找自己撒氣泄憤找誰?弱者靠欺負更弱的人來找心理平衡,這是人類常有的現象。
  到那時候,上百人聚集在一起,氛圍就是十分不可控的。一個處置不當,或者有幾個帶頭的,便有可能沖進自己住處打砸燒搶。
  所以還是提前將身邊人轉移出去比較安全,萬一有什么問題,只要自己多加注意,獨自提前逃跑也簡單點。
  一夜無話,到了次日,汪芷又來了,果然兌現了她三顧茅廬的承諾。
  方應物苦笑道:“人各有志,你又何必強求在下?脅迫百姓來強逼在下,這不是做事的正道。”
  汪芷神情悠然自得,一切掌握,“我這不是驅使百姓強逼你,而是幫你尋找借口和理由,別不識好人心。”
  這也是好人心?方應物氣極反笑,“在下倒要聽聽,你這是什么歪理?”
  “在我這里當兩年書辦,對你考科舉其實沒有影響,其他地方也虧待不了你,那么你擔心的是什么?只能是一些小小的名聲問題了吧,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你還有什么理由拒絕
  那么現在為了這群可憐的百姓,你就從了我,這未免不是美談。聽圣人說過,舍身成仁、舍身取義;佛祖也說,舍身飼虎、割肉飼鷹,你如何做不得?
  你若不管,那便是你雖不殺伯仁,但伯仁卻因你而死!你若放手,如蒼生何?
  大家都是為皇帝做事的,又不是讓你叛國投敵,想來別人也會理解。也就是說,我幫你解決了這個名聲問題,你還有什么道理拒絕?”
  居然還真有歪理?方應物愕然良久,此人路數邪氣,太邪氣了,這才是她最大的天賦